当第一片秋叶悄然转黄

世间便褪去了盛夏的喧嚣

迎来了温柔醇厚的清秋

一叶知秋意，清风染山河

四时流转，唯独清秋

藏着最动人的人间烟火与岁月安然

内蒙古检察开设“秋日‘检’语”栏目

检察人执笔成文

把办案感悟、从检初心、工作思考

付诸笔端

以文字叙说检察担当

山河故人

周末的傍晚，秋高气爽，一抹晚霞挂在西边的天际。我带着上小学三年级的可可同学去吃了她最近特别喜欢吃的牛肉面，店面不大，但是味道很棒。虽然已是初秋，天气转凉，但是她依然吃得汗流浃背，一碗面见底，后背的校服T恤上都洇出浅浅的汗印。

大快朵颐后，我俩发现她以前的幼儿园就在牛肉面店所在的小区里，于是她提议一起去幼儿园里看看，故地重游一番。作为一个力争做到尽量不扫兴的家长，我俩一拍即合，陪着她一起去了。小区里的路她竟还认得，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像只归巢的小雀，又像在对着风自言自语。“好久没走这座石桥了”“什么时候开了家新药店呀，我那时候还没有呢”，她碎碎念着，说幼儿园里她有几个要好的朋友，经常在一起骑车、玩沙子；说食堂阿姨做的肉丸子好吃，早餐总有好喝的奶茶…… 似乎她的记忆里都是一些小美好。那些曾经挂在嘴边的抱怨——比如嫌青菜太寡淡、肉每个小朋友只有一块，比如冬天的早晨赖在被窝里哭着不肯上学——都像被风吹走了似的，半点不剩。留在她记忆里的，全是裹着阳光的碎碎片段，轻得像蒲公英，一碰就漫天飞舞。

从前放学总玩的滑梯还在，只是其中的蓝漆掉了几块，一个小小的男孩正爬上去滑下来，笑声脆生生的。我怂恿她也上去玩会儿，她却摇摇头，攥着我的衣角往后退了半步。我忽然懂了，没有旧友相伴的滑梯，终究不是记忆里的那个了。

再往里走，就是她曾经读过的幼儿园。铁栅栏门锈了半扇，一把大锁横在门上。准确地说，这是一座已经废弃的幼儿园：因为经营策略及生源的考虑，幼儿园在她毕业的第二年便迁址到另一个小区。去年我和可可还专程去新幼儿园看了她曾经的老师，那天她开心地抱着老师的脖子笑，然后又在幼儿院的操场上玩了好一会，像回到了小时候。

我俩围着她曾经就读过的这所幼儿园慢慢地转了好大一圈。因为铁将军把门的缘故，我抱起她，让她可以仔细看到园区的面貌。她告诉我，虽然游泳池还在，但是滑梯、草皮、沙子、电视、玩具什么的都没有了；她们当时课间和放学玩的操场，变得杂草丛生，一切都跟原来不一样了。我告诉她，因为幼儿园搬家了，所以把能拿的物品都拿走了。她问：“我上学的时候孩子还很多，为什么搬家了呢？” 我告诉她，因为这个小区适龄孩子少了，而幼儿园搬去的小区，附近新建住宅很多，幼儿很多，而且规模更大，所以园长将幼儿园搬走了。

但是显然我的话并没有说服她，她一副失落的表情，隔着铁门久久地望着曾经的校园不肯离去。后来她问我，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离别呢？而不是一直在一起呢？

我想了一会告诉她：“孩子，人与人之间，或者说人与世界来说，很多时候都是阶段性的陪伴。虽然我们都希望永恒、永远，但是从人与世界的运行规律来看，没有什么人、什么事是永恒的，离别是在所难免的。而我们要做的，可能就是在当下经历的时候，遇到喜欢的人和事，那就尽情地体验当下的快乐与芳华。”

顺着女儿的思绪，我不禁也回想起在江城求学的那段青葱岁月：每年四次跨越将近两千公里难熬的火车行程。春天返校时，车窗外的油菜花从南到北次第开放，风里裹着桃李的香气，混着车厢里 “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前面的把腿往里收一收！” 的叫卖声，成了青春最鲜活的注脚；夏天闷热的夜里，蝉鸣扯着嗓子叫，南湖的蛙声此起彼伏，宿舍的风扇整夜吱呀地转着，我们躺在床上胡侃聊天，经常聊到晚上十一二点；秋天校园里的丹桂花开，整条路都是香的，球场上奔跑的身影裹着金色的阳光，汗湿的球衣搭在肩膀上；冬天的雪落下来，踩上去咯吱作响，我们裹着厚外套去校门外的餐馆吃干锅、小吃，哈出的白气模糊了眼镜。

那些日子里，有清晨南湖园角落里的读书声，有逃课去逛老街的轻松，有凑钱在小饭馆聚餐的热闹，也有考试前熬夜的焦虑，还有和朋友闹别扭的无奈。不尽人意的事当然有，遗憾也藏了不少，可沉淀在记忆深处的，终究是那些闪着光的碎片。

记得自己也曾在校园里，因为读着 “吉他上戛然而止的弦、风中飘远放肆的歌，浮躁的七月流火艳阳，已被风吹干的衣裳又被泪水打湿了” 的美文而放肆、热血。但是当毕业离别不期而至，一些人三三两两地陆续走了：有的人打了招呼，有的人只是默默地收拾行李走了。在离别的车站，我们并没有如电视剧般追着火车，挥手告别自己的青春，更多的是像余华在《山谷微风》一书中写的那样：“真正的离别，没有长亭古道，也没有劝君更尽一杯酒，只是在一个和往常一样的清晨，有人留在昨天了。”

毕业后我也回过学校两次。食堂换了窗口，宿舍装了新空调，操场的跑道翻新过，连当年常坐的体育场看台台阶，都找不到熟悉的痕迹了。站在校园里，那种怅然若失的心情，和此刻趴在铁门上的女儿的心境异曲同工。

小时候读《刻舟求剑》，只觉得那人愚不可及——剑明明坠于湖心，他却在江畔苦苦寻觅，岂不是徒劳？如今历经世事，方才懂得：在岁月的长河里，我们何尝不是那个刻舟之人？在岁月的长河里，多少人一次次返回某个节点，想找到已经失去的东西，却只能站在原地徘徊。所以故地重游，故人重逢，本身就是刻舟求剑，但只有那年，胜过年年。

微风从铁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吹起可可额前的碎发，也吹醒了我的思绪。我常常想，这世间什么才是永恒的？

有次去草原，站在缓坡上望出去，天高地阔，风卷着草浪从天边涌过来，擦过耳边，清冽又辽阔。我忽然意识到千百年前，秦始皇东临碣石时吹过的风，汉武帝北巡时掠过旌旗的风，苏轼泛舟赤壁时拍过船舷的风，一代天骄成吉思汗马踏欧亚大陆惊起的风，其实都是同一场风。它们吹过秦汉的明月，吹过唐宋的山河，吹过王朝更迭，吹过人间悲欢，而今又吹过你我的肩头，往后还会一直吹下去，吹向千千万万个春秋。

荀子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山河大地，日月星辰，从来都循着自己的轨迹运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可王阳明又说：“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从前总觉得唯物与唯心是泾渭分明的两端，如今慢慢懂了，它们说的本就是同一件事：山河永远在那里，可因为我们走过，因为我们爱过、痛过、笑过，那段山河才有了独属于我们的温度。生命从来不是流向你，而是流经你。你在，世界就在你眼里；你用心生活过，那些时光就永远属于你。

罗翔老师说过：“我们登上并非我们所选择的舞台，演出并非我们所选择的剧本。” 我们总忍不住羡慕别人的人生，觉得别人的剧本更精彩、更顺遂。可其实没有谁的剧本值得羡慕，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手里的剧本演好。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

很喜欢贾樟柯在《山河故人》里说的：“生活就是重复，但是时间不可倒流，即使岁月洗礼，也仍要永远保持年轻，保持热爱，仍然要真诚善良。” 日子总在重复，一日三餐，四季轮回，可重复里藏着不一样的温度。就像我每周末带可可出来吃晚饭，每一次她的开心都是不一样的；就像我们年年看秋风起，而每一年的心境都不相同。

暮色一点点沉落下来，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暖融融的灯光铺在人行道上。我牵着可可的手慢慢往家走，方才凝在她眉间的那点失落，早被晚风揉得散了踪影。她又变回了小雀儿似的性子，蹦蹦跳跳地絮叨着学校里的新鲜趣事，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指尖，一晃一晃的，把寻常的夜路走得满是细碎的生气。

望着她蹦跳的背影，我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人生路上，我们本就是这样一程程相遇，又一程程告别。脑海里缓缓响起《速度与激情7》主题曲《See You Again》的旋律，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旧友，那些并肩走过的滚烫岁月，都在旋律里慢慢浮了上来。很多人终究没再见面，很多话渐渐没了下文。“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此后人间宽阔，纵是南来北往难相逢，也不必怅惘。

致那些曾经并肩走过岁月的朋友——余道各努力，千里自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