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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的蒙古草原铺展得毫无遮拦,风卷着草浪从天际漫过起伏缓丘,草原五畜杂混成群点缀其中,四下不见一道横亘、割裂的网围栏,亦无分明的地界碑标,天地苍茫,浑然一体。这次随团赴蒙古国考察检察制度与生态保护,我原本带着对“生态检察实践”的专业预设而来,却先被这片草原辽阔无界的生命样貌触动了心绪。

我们此行重点考察蒙古国检察机关在生态环境与资源保护中的职能作用,牧场制度自然是绕不开的重要话题。《蒙古国土地法》规定草场国有,牧民只享有使用权,冬春营地实行确权备案,夏秋草场为公共季节性草场,相邻牧场没有法定明确的四至边界。
所谓“自家的牧场”,不过是世代沿袭的放牧区域,是岁月里慢慢形成的习惯与共识。夏季赶着畜群去高山夏牧场避暑,冬季转至平缓的冬牧场避寒,逐水草而居本就是游牧民族刻在血脉里的生活方式。邻里牧户在模糊的交界处交错放牧,只要各家的牛羊不混群、财产不至混淆,彼此便心照不宣地默许。草原本就有肥瘠之分,牧场位置、牧草质量天然有别,流动起来,才是对草原最自然的顺应。
“无界”并不代表毫无规则。牧民搭建蒙古包一般会向当地村级组织报备营地位置,方便草原管护、防灾和畜牧统计等,但蒙古包这块定居点的所有权具备排他性,不容他人随意侵犯。更有意思的是跨区域放牧的管理制度:跨苏木放牧一般需要向出发地和抵达地简单报备,而跨省放牧则有严格限制,需要迁出省、迁入省两级省政府协调,日常极少办理。起初我略感不解,既是崇尚流动的游牧,为何设此限制?当地检察官的解释直白而现实:倘若没有规制,南戈壁省等荒芜地区的牧民尽数涌入牧草丰饶的前杭爱省,无序的争夺必然引发大量生产生活纠纷,最终破坏的还是整片草原的平衡。原来这“无界”之下,藏着一套基于共识与秩序的生存智慧——土地是共有的生存依托,而非私有的独占财产,规则只用于守护平衡,而非切割利益。

真正让我触动的,是席间与蒙方同行翻译的闲聊。她曾在复旦大学读书,我问起她家中兄弟姐妹成家后,父母的牧场会不会做分割。她听完先是一愣,随即一脸茫然,仿佛从未思考过这样的问题。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在蒙古国牧民的认知里,牧场从来都不是可供分割、继承、出让的财产性利益。而牛马骆驼羊才是实打实的家当,是可以清点、可以传承的财富;而牧场是生养他们的土地,是理所当然的生存根基——他们会抗拒外人的闯入与侵占,却从没想过把它圈起来算作“自家私产”。
蒙古国疆域辽阔但人口稀少,所以支持鼓励生育,一个母亲一生多则生育十六七个孩子,少则也生四五个。一个家庭里,愿意读书的孩子凭努力考去城市定居,热爱草原喜欢放牧的便留在故土接续放牧,体力不济的就请亲戚帮忙或雇佣他人打理。土地不会因为分家而碎裂,生活不会因为产权而捆绑。传承的是生存的技能与对草原的敬畏,不是一块块被丈量清楚的土地。这种朴素的观念,与我们熟悉的逻辑差别还是很大。
反观国内的草牧场,绝大多数都已划定清晰界限,用网围栏圈成了一块块“责任田”。产权清晰了,权益归属明确了,牧民的生产积极性被调动了,却也让一些草原失去了充分轮转休禁的可能。牧人的逐水草而居变成了定点养殖,草原的自然观赏性随之降低,更关键的是,牧草失去了休养生息的自然节律,过度放牧导致的草场退化成为普遍难题。与此同时,边界的清晰反而催生了更多权益纠纷——地边的一寸草、围栏的一寸地,都可能成为邻里矛盾的导火索。内蒙古检察机关曾通过检察听证解决过一起关涉两代人持续十六年的草牧场划界纠纷。

站在蒙古国的草原上远眺,风里都是自由的味道,我忍不住反复思索这两种模式背后的生态命题与人生答案。
从生态保护的维度看,传统游牧本身就是最古老也最智慧的生态方案。牧民的流动顺应着草原的生长周期,让每一片草场都有自然恢复的时间,人与草原是共生的伙伴,而非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我们用围栏定分止争,用产权激发活力,却在不经意间打破了草原亿万年形成的生态循环。当草原被切割成碎片化的私产,牧草的生长赶不上牲畜的啃食,沙化、退化便接踵而至。生态保护从来不是简单的“圈起来保护”,有时顺应自然的流动,比人为的划定更有力量。
从人与自然的关系看,两种牧场制度的差异,本质上是两种土地观的分野。蒙古国牧民对牧场是“使用”而非“占有”,他们依附于草原、敬畏着草原,把自己视作草原的一部分。而我们在现代产权制度下,更习惯于将土地视为可支配、可交易、可传承的财产,将农用地的思维移植到了草牧场,人站在了土地的对立面,成为所有者与经营者。很难简单评判孰优孰劣——人口基数、社会结构、发展阶段的不同,注定了不同的选择。但我们或许该多一分警醒:当我们获得对土地的更多“拥有感”时,是不是也应更多强化对自然的敬畏心?!
最耐人寻味的,还是关于生活意义的叩问。在牧民的价值排序里,鲜活的牲畜、自由的迁徙、世代安稳的放牧生活,远比一块画了边界的土地重要。他们不纠结于土地的归属,不执着于财产的分割,一家人各择其路、各安其生,简单而舒展。反观我们,常常在对产权的执念里耗散精力,在对利益的计较中平添焦虑,以为守住了土地便是守住了生活的底气,却可能忘了生活真正的内核——是生生不息的烟火,是自由自在的呼吸,是人与天地的和谐相处,而非冰冷的地界与权属证明。

此次考察的初衷,本是学习借鉴蒙古国生态检察的制度经验。而这片无界的草原给我的启发,早已超出了检察业务本身。生态保护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构建一套完美的制度体系,而是找到人与自然最舒适的相处方式;法律的意义,也不仅是定分止争,更是守护好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生活。
返程时再看窗外的草原,依旧辽阔无边。我忽然懂得,草原最好的边界,从来不是铁丝围成的网栏,而是人心里对自然的敬畏,是人与人之间的默契与分寸。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草原无界,人心有尺,这或许就是游牧文明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